一心月刊刊頭
2026.03.16
發行:一心蒙特梭利教育發展協會
【發行人的話】
正向教養:練習當一個「把紅筆收起來」的大人
老師,我想幫烏龜蓋一個家

在接觸蒙特梭利教育初期,有個孩子興致沖沖地跟我說:
「老師,我要幫烏龜做一個住的地方!」
他比劃著模糊的方法,眼神閃爍著光。
我站在旁邊,腦袋裡的「工程師魂」卻開始斤斤計較:
「這個設計不具體、材料這樣用會浪費、最後一定會散掉……」
本著「為你好」的心態,我開口給了我所謂的專業建議。
結果?孩子眼神裡的光瞬間熄滅。
他安靜地放下材料,也變得意興闌珊。
那是我第一次懂了:
當我們急著給予「正確答案」時,其實是在否定孩子探索的價值。

為什麼我們越糾正,孩子越退縮?

正向教養的核心,是建立「安全感」與「連結」。
孟瑛如老師常強調,正向教養是一套有效地方法,可以協助孩子朝向正確地方向發展自我。當我們大人拿著紅筆,掃描著孩子的錯誤、急著糾正時, 孩子的腦袋會感受到威脅,自動進入「戰或逃」模式。
這時候他不是不想學,他只是想逃離那個「不夠好的自己」。
這讓我想到在AMI受訓時,老師分享過去看幼兒寫英文短文,
不抓錯字、不嫌字醜,只是單純地「欣賞」孩子做的好的地方。
神奇的是,當我們專注於「好」的地方,孩子反而會啟動【自我完善】的天性。
他會自己看、自己發現差距,然後自覺地想變得更好。

在匹克球場上的「連結先於糾正」

這陣子帶孩子打匹克棒球,我試著實踐這份「忍耐」。
一開始孩子打不到球,滿臉寫著擔心自己「做不好」,甚至覺得這是一場爛遊戲。
但是我們沒有急著否定他們,而是玩了一場「正向環境」的魔術:
把距離拉近、球速放慢,甚至換成大面積的球拍。
我們想讓他先感覺到「我做得到」。
接著,大人只是在旁邊不斷地「示範」正確的動作,如何揮棒、如何接球、如何投球。
沒有批判、沒有指責,只有對嘗試的肯定。
現在,他們一個個都能用球棒打出球。
重點是,他們臉上沒有「怕打不到球被罵」的恐懼。

隨著自我認知的提升,我們也願意挑戰更難的。
就算浪費一些材料,那又怎樣?

回想那個烏龜的居住所,我意識到自己當時的焦慮,其實是怕他「失敗」。
但正向教養的方式告訴我們:失敗與錯誤,不重要,看到正確的方向,才是學習最好的養分。
就算孩子把木板亂鋸,就算他浪費了一些材料。
但是材料可以再買,而孩子對自己的「勝任感」卻很難再找回來。
正向教養不是溺愛,而是大人要克制住那顆「想幫他避開錯誤」的心。
給予示範,然後退後一步,把成長的空間還給孩子。
剩下的,就是相信孩子那股想要完善自我的力量。

最終,要把人生的選擇權還給他

最後,這還是一場關於「自由意志」的移交。
當孩子不再是為了怕被罵而寫對字,
不再是為了討好大人而揮棒,
他才會真正啟動內在的動力,去追求那個「更好的自己」。

這是一場大人與孩子共同的修煉。
當我們收起紅筆,孩子才能提起勇氣。

給自己的正向教養五句話,提醒自己可以每天做到。

【教學現場】
在一步一步裡,找到自己
—— 我不是我的身體,那麼我是誰?我在哪裡?

這是上週瑜伽課,小花老師留給孩子們的一題「功課」。

那天剛上課,老師一如往常邀請大家圍成圈坐在地板上。剛進教室的孩子們仍帶著些許躁動,待人數到齊後,老師請大家站起來,慢慢地在教室裡「走路」。我們試著把專注力放在每一個踏出去的腳尖,不需要刻意走成直線,只需要將視線與意識放在自己踏出的每一步。

於是,我跟著老師的指引進入這場步行冥想。

當專注持續落在腳尖,我感受到彷彿世界的聲音退到了遠處,只剩下自己與腳下的地板,那是一種與自己同在的感覺。起初,有些孩子還帶著玩心追跑著,漸漸地隨著老師與幾位同學穩定而安靜的示範,教室裡的氣息也慢慢沉靜下來,大家逐漸進入一種專注而流動的狀態。

接著,老師透過遊戲,引導孩子認識自己的身體——去感覺站姿、坐姿、躺姿時重心的變化,去察覺出力的肌肉,去分辨伸展與放鬆之間的差異。哪裡是緊繃的?哪裡是輕盈的?身體其實一直在說話,只是我們很少停下來傾聽。

課程結束前,小花老師問:「如果你不是你的身體,那麼你是誰?你在哪裡?」

坦白說,當下的我沒有答案。

幾天後,我和家人到溪邊釣魚。站在岸邊時,我忽然想起那天的步行冥想,於是試著慢慢走了起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——當我全然專注於當下,我就在當下。不是過去的回憶,也不是未來的擔憂,而是此時此刻的存在。

小花老師引導孩子進行步行冥想,在安靜的步伐中練習專注與覺察。
從腳步到生活的覺察

回到教學現場,我們觀察到青少年階段的孩子,需要大量的同儕互動與交流。同時我們也發現,當需要獨立工作或休息時,他們仍容易聚在一起聊天。這是成長過程中的自然傾向——向外尋找認同、透過他人的眼光來確認自己的位置。

然而,在蒙特梭利的精神中,這份向外的渴望,其實是在尋找「我是誰」的座標。若過度依賴他人的目光來定義自己,內心往往會變得焦慮而脆弱。因此,我們在環境中刻意創造機會,引導孩子建立與自己的連結。

每天放學前的回饋時間,我們邀請孩子靜下來問問自己:
今天的我,有哪些情緒?
有沒有哪一件事值得肯定自己?
想對誰、或對什麼事情表達感謝?
是否有需要調整或再嘗試的地方?

當孩子慢慢練習往內看向自己,在向自己提問與觀察的同時,能夠察覺自我的成長與收穫,進而成為一種穩定自己能力的力量;反思,則促進自己去嘗試去調整,而感恩萬物更是呼應到蒙特梭利博士提出的「宇宙教育」,萬物彼此關聯,再微小的存在都有其價值。當我們願意留心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凡的人與事,便會發現,一切並非理所然。於是,心中自然生出豐盛與滿足。

當我們回到當下

也許,我不是我的身體,但當我願意傾聽它、感受它、安住在當下,我便更靠近真正的自己。

在一次呼吸之間,在一步一步的行走裡,在靜下來的片刻中,我們學習不再急著向外尋找答案,而是慢慢地向內靠近。

當孩子開始能與自己同在,當我們也願意與自己同在,「我是誰」這個問題,或許不再需要急著回答。因為在覺察之中,我們早已安然地存在。


【家長邀稿】我問他還款計劃,他就去廚房做布丁了
—— 一個高三自學生替自己的人生負責的方式
▋ 兒子說他想買電腦

前陣子我兒子跟我借錢。
我問他:「你有還款計劃嗎?」
他想了一下說:「那我來賣布丁好了。」
然後他就去廚房了。
我站在原地,想了三秒才懂——
他不是在閃躲,他是在用行動回答我。

完整的計劃是這樣的:
想買電腦 → 需要錢 → 做布丁 → 賣布丁 → 還媽媽。
他高三,自學生,不考大學。
想買一台 ASUS TUF Gaming,所以去做布丁。
我那瞬間有點想笑,又有點想嘆氣。
因為我問的是「還款計劃」,他交出來的是「人生作業」。

▋ 一開始走到自學,不是因為他想特立獨行

很多人以為自學是任性。
但我們家不是。
一開始會走到自學,是因為他有閱讀障礙,在體制內很不適應。
我們不是放棄他,是終於停止逼他硬撐。
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
別人學得很正常的節奏,他追起來像連滾帶爬。
他不是不努力,他只是一直在做「不適合他的努力」。
換了方式之後,他慢慢把「做得到」找回來。
那個「找回來」很重要。
因為一個孩子相信自己做得到,他的人生才會開始動。

▋ 他有勇氣說:我不要唸大學

後來他說他不考大學。
我先生不太能接受。
他會一直丟大學簡章、一直說服、一直分析「你不讀會怎樣」。
但我兒子很安靜。
不吵、不辯、不演戲。
他就是不為所動。
那不是叛逆。
那是一種很早就長出來的東西——
「我知道這是我的人生。」

▋ 有人問我,你不怕他走錯路嗎?

有人問我:「你不怕嗎?」
我其實一直都會怕。
怕他走慢、怕他走偏、怕我放手放錯。
但我更怕的是——
他在體制裡一次又一次受挫,最後連「我做得到」都不敢相信。
所以自學不是我給他的特權,
是我還他一個適合的節奏。

怕這個字很輕。
真正重的是:我選擇相信他。

▋ 你以為他在「逃避」,他其實在「負責」

別人的孩子在準備學測,
我兒子在研究布丁配方。
這句講出去,很多人會先皺眉。
下一秒就開始把「自學」翻譯成:躺平、逃避、放棄。
但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到的是——
他沒有把人生丟給我處理。
他沒有把需求變成情緒。
他沒有把「我想要」變成「你要給」。
他只做一件事:
把自己想要的東西,拆成可以完成的步驟,然後開始做。
這一點,很多大人其實做不到。

▋ 他試了很多次才定下來

他做布丁不是隨便做。
口味試了又試,配方調了又調。
原味——要吃得出蛋的香氣,不能太甜。
抹茶——苦味要剛好,不能只是顏色好看。
可可——要有濃度,要有真正的可可味。
每一種他都有自己的標準。
而且他會一直試到「符合他自己的標準」才停。
我吃完只說了一句:
「你認真做的東西,吃得出來。」
他沒有抬頭,沒有說謝謝。
他只是點點頭,又去調下一輪配方。
那個樣子很奇怪。
不像小孩,也不像大人。
像一個人突然提早長出了「負責感」。

▋ 我花很多年才學會的事,他高三就示範給我看

我最近在陪一些媽媽練習「放手」。
沒想到我兒子在廚房,就把答案示範給我看了。
放手不是不管。
放手是:你相信他有能力走自己的路,然後你退到旁邊。
我花了很多年,才學會在開口之前不先問別人「可以嗎」。
才學會看見自己要什麼,然後去做。
他高三。
他已經在做了。
所以我心情很複雜。
是驕傲,也是感慨,還有一點點——
被他教到的感覺。

▋ 他不是要改變世界,他只是想買一台電腦

我最喜歡這件事的地方就是它很真。
他沒有說「我要創業」
沒有說「我要證明我不一樣」
沒有說「我要讓你們刮目相看」
他說他想買一台 ASUS TUF Gaming。
然後他去做布丁了。
需要什麼,就去做能得到那個東西的事。
不等、不靠、不問可不可以。
這麼簡單。
但我知道很多大人,活了四十歲還在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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